第(2/3)页 她看着周围那些为了抢一口观音土而打得头破血流的NPC,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虽然也饿得面黄肌瘦,但眼神里却透着股莫名兴奋的男人。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。 “我不明白。” 她看着他们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疑惑。 “这游戏哪里好玩了?” 她指了指周围的地狱景象。 “饿肚子,生病,还要被人打。你们在现实里工作已经很累了,睡觉时间还要来这儿找虐?你们都说了很多玩家受不了都退游戏或者重开了,你们图什么?”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,突然都笑了。 “妹子,你这话问的,好像我们在现实里过得有多舒坦似的。” 【搬砖一号】拍了拍自己那条在游戏里瘸了的腿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 “这么跟你说吧。在现实里,我是个先天性的小儿麻痹症患者。这辈子,我就没站直过,更别提跑步了。” 他突然猛地用那条瘸腿跺了跺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 “但在这儿!虽然角色设定也是个瘸子,但我能感觉到脚指头扣在地上的劲儿!只要我愿意,忍着痛,我也能跑两步!” 旁边的【螺丝钉9527】也接过话茬。 “还有我。我在化工厂干了十年班,每天吸进去的废气比饭还多。神经衰弱,脑子里整天跟灌了铅一样,昏昏沉沉的,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。那是职业病,治不好的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 “但只要一进这个世界。哪怕是饿着肚子,哪怕发着烧,我的脑子是清醒的!那种思维清晰、能思考、能骂娘的感觉太特么爽了!” “再说了,” 【搬砖一号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游戏是在睡眠时间玩的,又不占我白天搬砖的时间。等于我这辈子比别人多活了一倍的时间!哪怕是在这儿要饭,那也是赚了啊!” 宋若雪愣住了。 她以为的受虐,在他们眼里,竟然是解脱。 现实夺走了他们的健康,夺走了他们的清醒,把他们变成了残次品。 而这个残酷的游戏,却在某种意义上还给了他们作为健全人的尊严。 后面的日子,时间失去了刻度。 对于宋若雪来说,每一天都是从太阳把地皮烤得烫手开始,到月亮把骨头冻得发痛结束。 队伍的规模始终维持在三四万这个数,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家都活了下来。 事实上,每天早晨出发时,地上都会留下一大片再也起不来的人。而每天傍晚,又会有新的流民从各个岔路口汇入进来。 旧的死去了,新的补上来。 这支队伍就像一个巨大的生物绞肉机,吞噬着生命,排泄着白骨。 宋若雪混在人群里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消失的面孔,而是去观察那些还活着的人,他们到底靠什么,让自己还没疯? 她发现,即使在地狱里,人也是需要“生活”的。 在正午最热的时候,队伍会停下来歇脚。 这时候,宋若雪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会极其自然地凑到一起。她们不是在哭诉,而是在进行这荒原上唯一的社交娱乐——捉虱子。 她们熟练地翻开彼此那一头乱糟糟、结成饼的头发,两根手指一掐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是虱子爆裂的声音。 “王家嫂子,你这头上的肥啊,看来昨晚那顿树皮没白吃。” “去你的,给你吃一个补补?” 她们一边说着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话,一边把掐死的虱子直接塞进嘴里。 在这种互相梳理毛发的原始行为中,她们获得了一种短暂的、类似猴群般的安宁感。 在队伍的另一角,宋若雪看到了一个干瘦的老头,他手里没有粮食,只有一袋子细筛过的观音土。 但他没有像饿死鬼一样直接吞,而是找了个破瓦片,把土倒进去,甚至还加了点不知从哪弄来的干枯草籽。他极其虔诚地用慢火烤着,一边烤一边用树枝搅拌,嘴里念念有词: “火候得足,得把土腥气逼出去……这叫千层饼……” 周围围着一圈孩子,都在吞口水。 老头烤好了,自己不吃,先分给孩子们一人一点。 “吃吧,吃了就不饿了。” 他在用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,来欺骗自己的胃,也欺骗这些孩子。 而让宋若雪驻足的,是几个躺在树荫下,动弹不得的男人。 他们已经虚弱得走不动路了,估计熬不过今晚。 但他们并没有在交代遗言,而是在精神会餐。 “老李,要是现在给你一盘红烧肉,你咋吃?” 一个声音虚弱地问。 “红烧肉?那得选五花三层的……” 另一个闭着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嘴里真的有肉,“先焯水,再炒糖色……一定要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夹就断,肥而不腻……” “不对不对!” 第三个声音插嘴,“这时候得吃饺子!羊肉大葱馅的,蘸着醋,一口一个……”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,仿佛面前真的摆着满汉全席。 那种对食物细节的极致描绘,让周围的人听得如痴如醉,甚至有人听着听着就流下了口水。 在这场虚幻的盛宴中,他们的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满足的笑容。 但这支队伍里,诡异的景观,并不只是那些发疯的流民,还有玩家。 随着时间的推移,并不是所有玩家都能像宋若雪一样全职“坐牢”。 很多玩家是上班族,他们只有晚上的几个小时,或者周末才有时间上线。 于是,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现象出现了。 走着走着,原本还在跟你吹牛打屁的玩家队友,突然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在路边。 “卧槽,我妈喊我吃饭了,先溜了!” “兄弟们,明天还要早起赶地铁,顶不住了,我先睡了,明晚见!” “这破游戏太费神了,我得下线缓缓……” 于是,道路两旁,每隔一段距离,就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“尸体”。 他们没有死,只是下线了。 在这个游戏机制里,下线=角色原地深度睡眠。 除此之外,还有一批饿死鬼玩家。 在这个找不到食物的荒原上,对于NPC来说,饿死是终结。但对于玩家来说,饿死有时候是一种战术。 “兄弟们,实在找不到吃的了,我先死一次回回血,省点口粮给你们。三天后见!” 一个玩家把仅剩的半块树皮塞给队友,然后找个舒服的姿势往坑里一躺,安详地等待系统判定死亡。 流民们一开始还会去试探鼻息,甚至想扒他们的衣服。 但很快,流民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,这些尸体扒不动。 系统为了保护离线玩家不被NPC过度骚扰(比如被扒光或者被吃掉),设置了一层隐形的保护机制。只要不是受到致命攻击,普通的扒衣服行为会被系统判定为“环境干扰”而增加阻力,或者让角色变得死沉死沉,根本搬不动。 而且,这些尸体太诡异了。 他们不腐烂,不发臭,甚至还有呼吸。 就像是中了邪。 久而久之,这些沿途倒下的“沉睡者”和“尸体”,竟然成了这片荒原上最可靠的路标。 一个刚加上完班、深夜才上线的社畜玩家,一睁眼,发现四周黑漆漆的,大部队早就没影了。 “完犊子,迷路了。” 他正绝望时,借着月光,看到了前方一百米处的路边,躺着一个熟悉的ID。 “哟,这不是【狂暴小土豆】吗?他也下线了?” 他走过去,踢了踢地上那个呼呼大睡的玩家,没反应。 再往前看,几百米外,又躺着一个【专业送塔】。 于是,在雍州的荒原上,出现了一道奇景。 一条由无数个“沉睡的玩家”组成的连点成线的路径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。 后来的玩家,不需要地图,不需要导航。 他们只需要寻找下一个“尸体”,就能精准地找到迁徙的方向。 参考二战苏联把德军士兵尸体当路标 有的玩家甚至会在下线前,特意摆个姿势,或者在地上划个箭头,留言: 【大部队往西北去了,兄弟们跟上!】 【我饿死了,别救我,让我静静。】 宋若雪曾疑惑,为什么这些人能对如此的环境熟视无睹? 后来她明白了。因为受不了的、心理脆弱的、只想来这儿找乐子的玩家,早就被这真实的苦难给劝退了。 现在还能留在这里的,要么是现实里过得太苦、来这里寻找“健全感”的底层人,要么就是一群精神结构异于常人的玩家。 第(2/3)页